这座城市的风有一种微醺的度数,尤其在九月,当风穿过沱江两岸的桂树林,再拂过那些少年的衣角时,你会恍惚觉得,空气里真的兑进了一滴陈年的酒,我是在这样一个下午,走进了泸州老窖天府中学。
说实话,我起初是带着某种成见来的,一所由酒企冠名的中学,总不免让人联想到几分“财大气粗”的世俗气,我想象中的校园,或许会有过于簇新的楼宇,光洁得能照见人影的大理石地面,以及无处不在的、关于企业文化的标语,我想,那大概会是一所“漂亮”的学校,却未必是一所“好”的学校。
但我错了,我错得有些彻底。
带我参观的是一位姓李的老师,教语文,五十岁上下,头发已经有些稀疏了,但眼睛很亮,他走路不快,领着我穿过一条长长的、被樟树荫蔽着的甬道,他说,这条路,叫“酿才路”,我一听,又来了,酿才,酿酒,多么精巧的文字游戏,却总显得有些功利。
“你闻到了吗?”李老师忽然停下脚步,问我。
我愣了一下,以为他说的是桂花的香气,但空气中除了桂花那霸道的甜,确实还隐隐浮动着另一种味道,不,不只是味道,那是一种感觉,一种由无数微小的、看不见的分子组成的,如潮水般缓缓涌来的气息,它潮湿,温润,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、粮食发酵后的馥郁,却又被草木的清气中和、稀释,到最后,只剩下一种沉静的、几乎要让人落泪的安宁。

“这是……”我迟疑地开口。
“窖香。”李老师说,他指了指远处几座灰瓦白墙、被绿树掩映的建筑,“那边,隔着一条江,就是他们的老窖池群,几百年的窖泥,日夜不停地呼吸,这香,就是它们的吐纳,顺着风,飘过来了。”
他说的是“他们的”,这让我有些意外,在我原本的想象里,这所学校的老师谈及赞助企业时,至少会带上几分恭敬或热络,但李老师的语气平和,甚至带着一丝文人的疏离与敬惜,他敬的,仿佛不是那个庞大的、散发着金钱与名望光泽的商业帝国,而是那些在时间的深处,无声工作的微生物,那恒常的、自然的呼吸。
我们继续往前走,路过一个宽阔的操场,一群穿着校服的男孩正在踢球,他们跑得很快,笑声清脆,像一捧撒在阳光下的玻璃珠子,操场边的看台旁,有几株高大的银杏,叶子已经开始泛黄,扇形的叶片在风里轻轻地、不停地摇,我又闻到了那桂香,还有泥土的气息,草的清香,以及一点点汗水的咸味,这些味道交织在一起,竟也不显得杂乱,反而融合成一种青春的、蓬勃的、充满生命力的整体。
我忽然想,酿酒不就是这样一个融合的过程吗?粮食,水,曲,窖泥,时间……这些本不相干的物质,在一种神秘的力量下,相互作用,相互转化,最终酿成一坛醇厚的酒。
教育呢?我站在操场边,看着那些奔跑的少年,他们来自不同的家庭,有着不同的禀赋、性格与梦想,他们就像是那些等待被酿造的物质——高粱的质朴,小麦的坚韧,大米的纯净,糯米的柔软,而这所学校,这些老师,这片被老窖池的呼吸所浸染的土地,就是那口巨大的、时间的窖池,它不要求所有的孩子都变成同一个模样,不,它提供的是微生物,是温度,是湿度,是沉默而耐心的等待,它让酸与甜在这里交锋,让苦与辣在这里沉淀,每一个孩子,都酿成了属于自己的、独一无二的那一味。
“我们从不规定他们必须成为什么酒。”李老师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,他慢慢地说,“是酱香,是浓香,是清香,都好,重要的是,他们得是‘好酒’,醇厚,干净,有自己的品格。”
我们走过一座小桥,桥下是一池碧水,锦鲤悠然地摆着尾巴,在水面划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,岸边立着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四个字:“明德润身”,李老师说,这是他们的校训。
我站在桥上,看着自己的倒影,又看看那些游动的鱼,远处,长江的涛声隐约可闻,那是另一条更古老、更雄浑的河流,而那座著名的酒城,就在江的对岸,用它延续了数百年的香气,为这座城市,也为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人,尤其是这所校园里的孩子们,标定了一种独一无二的、时间的气味坐标。

我吸了吸鼻子,这一次,我闻到的,不再是具体的花香,也不是那缥缈的窖香,我闻到了一种更复杂、更深沉的东西,那是时间与期待混和的气味,是少年与青春的气味,是这所学校在悠悠岁月里,慢慢沉淀下来的、属于它自己的“酒香”。
我忽然有些羡慕起这些孩子来,他们在这片香气里长大,在这口大窖池里被酿造,他们将带着这方水土的密码,走向更远的地方,无论将来他们身在何处,只要一阵风起,他们就会想起这所学校,想起那些奔跑的、金色的下午,想起这风中,那若有若无的、醉人的香。
那天离开时,天色已近黄昏,李老师送我到校门口,我们握手道别,他的手干燥,温暖,有力。
“下次来,记得去江边走走。”他说,“闻闻那窖香,吹吹那江风。”
我说好,车子发动的时候,我回头望了一眼,夕阳的余晖把整个校园染成了一种柔和的、暖洋洋的金色,那金色,和酒的颜色,是那样相似。
我想,我确实喝下了这杯酒,微醺,但不沉溺。